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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的草

推荐人:邵丽 来源: 时间: 2020-09-16 16:58:54 阅读:

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:去北京学习之前,我特别交代老公,每隔两天浇一下花;除了浇水,任何地方都不要动。

我的那些花,是我生活里的重大事务,但凡我在,日日照拂,是不肯让别人染指的。在北方的屋子里,一年四季草木葳蕤,足以令许多朋友嫉妒。我在县上挂职时结识一个朋友,他是学林木的,写过一本关于花木的书。只是我常常取笑他,书本里的英雄,不懂茶(茶被我视作花木的一种),且不会养花。他每年送我一盆半开的花,色彩不同于寻常,有时是绿色的玫瑰,有时是珊瑚色的蝴蝶兰。照这个林木专家的说法,这花放在他的书桌上,断乎开不过一个月去,也就败了。花到了我这儿,我摸准它们的习性和需要,兰花都能开上大半年。不是事出无奈,浇水这等大事,哪能交与老公。

一个多月后我回来,发现那些花活得好好的!

看花的时候,还是让我有了惊奇:在一盆富贵子背阴的地方,竟然生出了一棵草。细碎的、扁豆形的叶子,很像含羞草,但又不是,这种草到现在我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。拍了照片问度娘,也没查到。它稳稳地从花盆里仄歪着身子垂下去,又在靠近窗户玻璃的地方,顽强地向上生长。那姿态甚是决绝,抑或是顽皮。我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,为这个卑贱而自信的生命。

它是藏在泥土里来到我们家的,其实这对于专业养花者,是一次巨大的冒险——在它生长出来的那一刻,肯定就会送命了。真正爱花的人,都是以这样严酷的态度对待野草。我常常心疼花盆里的草,它们在我的纵容里长大,长成另一道景观,寒冬里的一抹新绿,多么让人不舍得。不仅仅是为这一点野性的勃勃生机,卑贱的生命也是生命,这是它们可以活下去的充分理由。我记得小时候在我姥姥家,他们家的水缸后面生长出一棵桐树苗。从来不进厨房的姥爷,那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进去了,看到这个树苗,非要砍掉不可。姥姥说,它都长那么大了,你砍它干吗?姥爷看了看确实不小了,只得作罢,后来它就活下来了,姥爷还把草房的房顶扒个窟窿,让它长成了一棵大树。

这个不速之客让我格外欢喜,它来到我们家,躲在一棵并不名贵的花后面,静悄悄的,也没有妨碍谁,让人怜惜得不行。但它也让我纠结,要不要拔掉?它长得太快,根茎粗壮,恣肆地铺展身姿,很有超过那盆花的趋势。所谓“有心栽花花不发,无心栽柳柳成荫”,看来这种说法其来有自。

谁说生死由命?有时候不过是一念之差。但在一念之间,终究还是没拔掉,看着它每天茁壮地生长,甚至渐渐有了暗喜,对它的关注,也远远超过了那盆富贵子。毕竟,这种欢喜,是意外的,而意外的东西我们总是觉得值得珍惜,会紧紧抓住它不放。

草每天都在长,甚至我都记得它长出的每一片新叶。朋友们不管谁来了,我都兴冲冲地指给他们看,说,你看这野草长的!说这话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的舌头尖都翘起来了。我觉得朋友们也跟我一样惊喜,赞叹着,抚摸着,像对待一只宠物。我在他们的惊喜里更加得意,人都需要在别人的态度里肯定自己。所以,过不了几天我就把它拍下来发朋友圈,告诉朋友们它的生长情况。总是会收获那么多的赞,他们赞美草的漂亮,赞美我的爱心,赞美我的童趣,所以我就更觉得自己做得对。想想也是,在我们如此庸常而逼仄的生活里,谁会为一棵野草牵肠挂肚呢?这样的生活姿态,要有多么优雅才做得到?甚至还可以往大里说:相较于平淡无奇的日子,也许仅仅有一棵野草,就能改变我们的生活态度呢。

其实,仔细想想,野草之所以只能做野草,可能跟它的习性有关系。它就是生命力顽强,在多么严酷的环境里都能够活下来。因此也就不值得我们珍惜了。这又多么像乡下人养孩子,那些孩子不是在疼爱中,而是在粗放中长大的,从不会生病,像这些野草一样生命力旺盛。

但是,问题到底还是来了,草的生长速度太快,不但很快遮蔽住了富贵子的大部分,而且还跟它争夺养料。富贵子叶子在逐渐发黄,还有一枝叶子整个落光了。野草露出了它的狰狞。所有的浪漫和美好,倏忽之间都不见了。

那天我们楼下的花工过来帮我料理家里的花草,看到这棵草,他笑了笑,毫不迟疑,伸手就要拔它。我吃惊地叫了起来。看着我复杂的表情,他也没说什么,只是摇摇头笑了笑。

花工走了之后,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沮丧,也不仅仅是为了这棵草。那天我在楼下的操场上走了很久,一直在想着这棵叫不出名字来的野草,它多像我们旁逸斜出的欲望啊,明明知道它是错的,但恰恰因为它的错,才对我们产生那么大的吸引力。也可能是,因为只有在私密空间里它才能生长,好像特意为我们而来;等到我们发现不对头,想去拔掉的时候,它已经蔚为壮观,尾大不掉了。

这个尴尬的结局,岂不也是生活吗?对于我们庸常的生活,尽管有时候觉得它的秩序和安排未必合理,但它就是生活本身。所以,任何违逆不但会打破秩序,也会破坏生活内容,当我们发现这一点并要修正它的时候,那就必须下狠手。尽管,这一点都不浪漫。

春天来了,这株草活过了一个长长的季节。最终我会把它拔下来,恢复人类对自然界的“统治”秩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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