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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包

推荐人:老遗 来源: 时间: 2020-09-24 15:46:26 阅读:

烧包是七月半的事。

很小的时候,每年农历的七月初一,母亲都要叫接老祖公来家供,并一直要供到七月十四烧包后才结束。

那个时候,村里有文化的人少,大多数人家都没有祖宗牌。所谓接老祖公来家供,只不过是在一家人吃饭前把做好了的热菜端上桌子,先拿几只碗盛上少许饭,配上相应的筷子在桌子上摆一会儿。有条件的人家,会用一至二只空碗倒上少许白酒一并供。不过,因为当时物资极为匮乏,供老祖公时倒的白酒是极少的,每次就大概一小口。酒供结束后,一般都是在吃饭时由家里年纪最长的男性成员给喝掉。

在供老祖公时,母亲总会在一旁念念有词。什么“一家老人,有说得到请不到的都请来吃饭了”;什么“一家老人,一代请一代,一辈请一辈的都请来吃饭了”……母亲对供老祖公很虔诚,这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产生了神秘感,也让我也不自觉地跟着虔诚起来。

说实在的,当时我对供老祖公这件事的认识是空白的。既不知道老祖公是何物,也不知道他们住在何处,更理解不了为什么能把他们接到家里。不过,看到家家户户都这样做,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从来都这样做,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,就有样学样,也从来不马虎行事,更从来没有向鲁迅先生那样产生过“从来如此,便对么”的疑问。

从七月初一至七月十四,恰巧是农村葡萄、梨子成熟的季节,父亲偶尔也会弄来一些摆在桌子上供。我们虽然住在农村,但葡萄、梨子也是稀罕物,也是难得一尝的高级品。看着葡萄晶莹透亮的绿,想着梨子入口时的清香,总会忍不住的馋涎欲滴,总会乘爸爸妈妈不在场时偷些吃,有时干脆就吃个精光。

七月半(也即是七月十四)这天供老祖公的仪式最为隆重。不管家里有多困难,这一天供的菜肴总是半个月来最好吃的,也是样数最多最齐全的。记忆深处,一般都会有七八样,当然小瓜、四季豆、茄子、包谷等家里生产的时令蔬菜样样都是打不脱的,而且还可以在这些蔬菜里找到丁点的肉丝或肉沫。此外,还有难得一尝的用砂锅炒的黄豆,父亲爱吃的花生米等。供饭的时间相较于往天来说也要长很多。按母亲的说法是在七月十四之后,老祖公就要回去了,在这供老祖公的最后一天里就要多供些时间。接下来便是逐一磕头,先由父亲做示范,接着是哥哥,其次是我,最后才到弟弟。家庭的女性成员一般是不作硬性要求的。

晚饭以后便是烧包。一家人用一个大筛子把准备好的包搬到挡不了行人过路的路旁一角,再把包一层层地篷好、篷高。然后是父亲拿着几柱燃好的香沿路插出去,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刚点燃的纸钱不停地变换位置画圆圈,什么“马夫在这里领钱”、“蚂蚁大王在这里领钱”、“蚂蚁二王在这里领钱”、“孤坟野鬼在这里领钱”。一切准备就绪后,母亲一边安排哥哥去收拾桌子上摆放着的还在供马夫的饭菜,一边才点火烧包。

为什么要烧包,烧包到底有什么意义,我当时真的是一概不知。印象中,爸爸妈妈在烧包的时候,总会伴随着给我们讲一些已故老人的故事。这些故事,无非是那一位老祖太爱好干净,针线做得好,爱帮助人;那一位老祖公高高大大的,走南闯北很辛苦,抚养我们长大不容易;公公很有本事,但死得早,丢下婆婆好受苦等等。包即将烧完的时间,母亲便要完成最后一项工作——喊魂。母亲喊魂时不知是不是忘记了自己,或是有其他的忌讳,除了不喊自己的魂外,其他家庭成员的三魂七魄都要逐一喊个六七遍,甚至是头十遍。母亲喊魂的声音节奏性很强,带有农村歌谣的节拍,声音不大但很富磁力。

每每在母亲喊魂结束后,我总会发觉她仿佛是放下了什么似的,感觉她很轻松。这时,她也才愿意端着她坐的小板凳佝偻着身躯慢慢回家。

慢慢长大后,我才知道七月半又称鬼节、中元节、盂兰盆节,是我们国家重要的传统 祭祀节日。“七月半”原本是上古时代民间的祭祖节。相传,每年农历七月初一,阎罗王就要打开鬼门关,把阴间的鬼魂放出来。有子孙、后人的鬼魂,子孙、后人就会接他们回家去供养;没有子孙、后人的孤魂就会到处游荡,徘徊于人迹可至的地方找东西吃。所以每年七月,人们就会纷纷举行投食祭祀、诵经作法“普渡”、“施孤”布施等活动,以普遍超度孤魂野鬼,防止它们为祸人间,并祈求鬼魂帮助去除疫病和保佑家宅平安。“中元节”是道教的说法。道教有“三元说”,即天官上元赐福,地官中元赦罪,水官下元解厄。每年农历的七月半是地官的生日,在这一天做法事可以为亡魂赦罪,减轻亡魂的一些罪孽,让亡魂早日安息,“中元节”之名便由此而来。“盂兰盆节”是佛教的说法,它来源于目莲救母的故事。相传,目莲是佛陀弟子中神通第一的尊者,因惦念过世的母亲,就用神通看他已故的母亲。这一看,让他发现了其母在世时因为有贪念,死后神灵就给了她相应的报应,让她堕落到了恶鬼道,过著吃不饱的生活。目莲于是用他的神力化成食物,送给他的母亲。但其母不改贪念,见食物到来,深怕其他恶鬼抢食,又让即将到她口中的食物化成了火炭,没法下咽。目莲虽有神通,身为人子,却救不了其母,十分痛苦,遂请教佛陀如何是好。佛陀说:“七月十五日是结夏安居修行的最后一日,法善充满,在这一天,盆罗百味,供巷僧众,功德无量,可以凭此慈悲心,救渡其亡母。”“盂兰盆节”便由此而生。

不管是老百姓把七月半称作鬼节,还是道教把它称作中元节,亦或是佛教把它称作盂兰盆节,他们在七月半这天举行祭祀仪式都有着共同的内核,即都在寄托家人对已故老人的思念,宣扬崇德向善,祈求家族已故老人平安和少受罪孽折磨,希望子孙后代健康成长……

有人说,七月半烧包是迷信活动,是在做哄鬼过三十夜的事。世上本就没有亡灵,烧些纸钱根本就祈求不到老人的庇佑,更不能让神灵保佑生者获得幸福,没必要做这种愚昧的事。我是个马克思主义者,当然知道幸福是要靠自己用双手去创造的,而不是向已故老人烧些纸钱来祈求的。说不好听点,七月半烧纸钱还可能会因为用火不当而造成一些安全隐患。然而,细细想来,七月半烧包并非一无是处,还是有很多东西值得传承的。

七月半烧包,是对家族人员进行尊老爱幼、崇德向善的教育。给已故老人烧包,无非是要教育子孙后代不要忘记先辈,不要忘记自己的根,无论什么时候,都要有善恶是非观念,都要把孝敬老人摆在突出位置,都不能忘却子女的平安幸福、子女的健康成长。君不见,众多对七月半祭祀活动重视的家庭,他们的子孙后代规纪意识是要强很多,吃苦耐劳的精神也要强很多,为人处世是要好很多,整体素质是要高很多。这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见证七月半祭祀活动的功用了。

七月半烧包,是家族好家风的传承。别烦老人们在烧包时的絮絮叨叨。他们提及的已故老人,有为保家卫国而捐躯的,有为经济繁荣而不辞辛劳的,有敢作敢为带领群众共同致富的,有与邻居和睦相处并在群众中得到交口称赞的,有千方百计教育子女健康成长而过上好日子的,等等。这些念叨,每年老人们在烧包时都要讲,都要念,就算是家庭成员都能倒背如流了也从不间断。当然,老人们念叨的已故老人中,偶尔也会有些事迹不光彩的,比如好吃懒做的,游手好闲的等等。我想老人们在念叨这些已故老人时应该是煞有用心,其目的应该也是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深刻汲取教训,不要重蹈覆辙吧。

七月半烧包,又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中华文明。每每在写包时,已故老人怎么称呼、送包人与已故老人的关系怎么写等,都必须严谨对待,不得出现任何差错。包里封的是什么东西、什么时间收货须写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特别是不能忘记在包的背面写上大大的“封”字,在把两个相同的包捆起来时中间不能忘记夹带一纸马等等,都充分见证了在用马作为主要运输工具时代的中国文明。有意思的是,近年来有些人家在烧包时也烧起了纸汽车、纸飞机……

七月半的烧包,是一种老人保持身心健康的自我疗法。每每在烧包和喊魂结束后,我仿佛会感觉到母亲如释重负,身体会自然轻松许多,心情也会更加平和。父亲也总是在烧包结束后面带笑容,拿着大烟竿吞云吐雾,时不时地与子孙后代说笑讲话。

因为认识的改变,所以每年的七月半,我对接老祖公来家供和烧包的事就做得比较认真了。也因为我后来多少读了些书,识得了一些字,所以我才专门买了一本《写包不求人》的民间小书,也才能静得下心来认真地学习各种称谓,也才最终把家里的祖宗牌规范地书写好。现在,我遇到街坊邻舍的老人,总能张口准确地与他们打称呼。就是一些从未谋面的亲戚,只要见面时说起根源,我也能很自信很准确地进行交往,彻底改变了以往见到生人总是张口结舌的尴尬处境。

我现在住在县城的一个小区里。今年七月半之前,小区里发出公告,说不准小区住户在小区里烧包。我亲眼看到两个想烧包又没有办法的老人,在自家封闭的阳台上烧包,这让我感到了明令的害怕,是以特写此文以记之。

余国富

2020年9月13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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